一副楹联和四句箴言
——我的中学生人格教育创新实践
江苏省海安高级中学  丁建国

　　我旅游过的普陀山山门前牌楼上的一副楹联和我读过的一篇译自国外的小文章《智者的箴言》，深深地打动我，并且成为我做人和教人的核心理念。一副楹联是：“有感皆通，千江有水千江月；无觉不度，万里无云万里天。”四句箴言是：“把自己当成别人，把别人当成自己，把别人当成别人，把自己当成自己。”每接新班的第一堂课，我都给同学们庄严而诚恳地介绍这四句箴言和一副楹联，给他们讲解其中的深刻涵义。让同学们以此为自己的座右铭。在整个教育教学的过程中，我时时和同学们一起对照这一副楹联和四句箴言，检查自己，解决问题，师生共勉，一同前进。这楹联和箴言几乎成了我对学生进行人格教育和人格塑造的常规武器了。

　　我认为，学生健全的人格必须具备几个要素：一是理想主义的情怀和成材成人的信念，二是健康快乐的心态和良好的人际交往沟通能力，三是独立自由的精神和现代公民意识。而这楹联和箴言正好可以用来进行这三方面的教育和指导。

　　下面简略介绍我的想法和做法。

　　一、树立坚定信念，形成宽广胸怀。

　　“有感皆通，千江有水千江月；无觉不度，万里无云万里天。”我以为，这副楹联是佛教家理想主义情怀和宽阔胸襟的形象展示。

　　我的译解是：千条江河，只要有水，就能映上圣洁的月光；万里长空，只要驱除暂时蒙蔽的乌云，就能露出湛蓝湛蓝的天。芸芸众生，只要有正常的感觉，就能通佛，就能觉悟；只要驱除蒙蔽在头脑里的妄执妄念，就能脱离苦海，被度上天国。

　　我给同学们推荐这副楹联时，一是渲染我看到它特别是读懂它内涵时的激动心情和澄明心境，进行情感迁移和美学熏陶。我说这境界多么美，多么让人感情愉快而激动呀!这境界又多么真，多么让人内心坚定和澄澈呀！二是作教育工作者的引申：所有的学生，不管什么样的困难学生和顽劣孩子，只要他们头脑里有感觉之水，就能映上真理圣洁的光辉；只要教育工作者耐心细心地驱除他们头脑里暂时蒙蔽的乌云，就能显露出他们纯真善良美好的天性。所有的孩子都能成功，都能成材，都能成人。我认为所有的教育家都必须是理想主义者，所有的学生都必须确立必定能成材成人成功的信念。

　　我庄严地告诉同学们，这是真理！从同学们兴奋的眼神里，我听出共鸣，我特别欣慰。

　　我进而诚恳地说，老师要对学生有充分的信心，也要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同学们要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也要对老师有充分的信心。当我们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坚定信念和宽阔胸襟时，我们的学业事业必定成功，我们的人格塑造必定成功。

　　我利用语文老师的便利，在作文课上让同学们就这副楹联写抒情文章，强化理想人格教育。

　　我感觉这种理想主义教育，这种树立信念开拓胸襟的教育收到了明显的效果。1997届高三4班是我到海中工作送的第一届毕业班。高考全面丰收。语文数学化学三门第一，六百分有九人，远远超过平行班。好成绩固然让我开心，而同学们给我的反馈更让我欣慰。袁晖同学从大学给我的来信我至今收藏，她说：“感谢老师对我们的信心。我们班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跟您的努力分不开。在大家人心浮动，某些老师也指责我们时，您坚定地相信我们能够成功。您抄给我们的‘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诗句，永远激励着我。谢谢您。”

　　在江苏省“五四杯”青年教师教育教学论文大赛颁奖大会上，我以这副楹联作为我专题发言的主题，获得与会领导和同行们的一致赞同。

　　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认为只有教师具备了超过宗教家的理想主义情怀，学生才会有着成功的坚定信念。学生有了坚定的信念和宽阔的胸怀，他们的学习才会更顺利，他们的人生才会更积极。

　　我以为树立信念，拓展胸襟，是教育的基础工程。今后我还要利用种种新颖形象的手段，进行持之以恒的努力。

　　二、调适自我心理，调整人际关系。

　　介绍四句箴言时我是这样说的：《智者的箴言》里那个孩子渴望成为一个自己愉快，也能够带给别人愉快的人，于是智者就给了他四句箴言。孩子以自己的一生实践了这四句箴言，最终成为一位智者，因为他是一个愉快的人，而且也给每一个见过他的人带来了愉快。可见这箴言对我们做人和待人是多么宝贵的精神财富。

　　这箴言的前两句——“把自己当成别人，把别人当成自己”，对我们调适自我心理，调整人际关系，不啻为灵丹妙药；这箴言的后两句——“把别人当成别人，把自己当成自己”，更是我们确立公民意识，建立现代人格的圭臬。

　　当同学们在学习和生活中出现了心理问题，我就指导他们实践“把自己当成别人”的箴言，而且往往很灵光。“把自己当成别人”，可以解除焦虑痛苦，调适心理；“把自己当成别人”，可以跳出迷局，客观观照自我，正确认知自我；“把自己当成别人”，可以去除自恋自怜，纠正自我中心。

　　2002届学生是第一次参加大综合考试，学生心中无数，情绪自然难免焦虑。我当时担任高三8班班主任，我观察这个班级还是很有实力的，但大家也是浮躁焦虑，特别高考临近的两个月里，好多同学大失常态。针对此，我叫同学们放松心态，轻装上阵。主要手法就是，跳出自我，“把自己当成别人”。真的灵光！同学们普遍轻松愉快起来，学习效率大大提高。最终高考取得辉煌成绩：均分和高分段人数均为年级第一。

　　今年我任教的高一3班是个集训班，强手如林，竞争激烈，学生心理负担普遍高于普通班。期中考试之后，班级里弥漫着一种阴沉压抑的气氛，学生周记里随感中倾泻的是焦躁是忧愁是苦恼。我在语文课上给同学们重提智者的箴言，进行了“把自己当成别人”的心理调适工作。当大家跳出自我，冷静观照自己的时候，心情发生了微妙的良性变化，老师的其他疏导就容易进入他们内心了，气氛渐渐平静下来。

　　该班付某同学是个典型的个例。她因为学习的压力，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情绪一天天烦躁，在周记本里连续四页纸写满苦闷烦躁和忧郁的文字。我看了都很担心。我给她写了长篇的批语进行引导，另外约她进行面谈。我告诉她：“当你笼罩于失败的阴影，沉浸于痛苦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时，你的眼睛里一片暗淡，天似乎快要倾塌了。可是当你跳出了这个阴影，来到晴朗的天空下，你会发现，‘杞国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当我看到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我心里幸福感油然而生。

　　苏东坡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民谚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你跳出迷局乱局，跳出自我，成为旁观者局外人，成为别人，你就会理清一切头绪，清除一切烦恼。

　　当同学们在人际交往中出现烦恼和困惑时，我就叫他们“把别人当成自己”来设身处地，移情换位。古人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还是高一3班，精英荟萃，相关问题也丛生。主要是人际关系的问题，比普通班更复杂。班干部和群众有矛盾，尖子生和一般生有矛盾，男生和女生也有矛盾。我叫大家考虑事情时“把别人当成自己”。这是一种置换思考，反向思考，容易看到对方的内心世界，从而全面客观考虑问题，达成谅解。前面提到的付某同学，心情烦躁苦闷的原因，不仅在于考试成绩不好，也在于人际相处出现困难。她跟我说到周围几个同学冷漠清高，保守自私，请教问题欲理不理，看人目光莫测高深，等等。我教她努力“把别人当成自己”，进入人家的心灵，体谅人家的苦衷，有针对性的进行善意的交流和沟通。结果大为理想。

　　“把别人当成自己”也是教师理解学生和谅解学生的必要通道。

　　2004年我担任高二4班主任，班级出了一桩棘手的事情。一天学生戴某向我报告说同桌狄某偷了他的手机，他因为学校规定手机不好带入教学区，所以迟迟不敢找老师报告，私下找狄某交涉，狄不承认，已经过去两三天了，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找了我。根据分析和同学反映，狄拿手机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我还是不认为狄是偷了手机。这不光是证据没有的问题，我是把他当成我自己来进行移情换位的思考的。我得出几个结论：一、一个孩子看到新奇好玩的玩意，肯定是想玩玩，手机就放在课桌抽屉里，，一时冲动就顺手拿了，这不是有意识偷窃。二、同学发现失窃之后的追查，使得他心理复杂起来，不敢把手机拿出来归还主人了。三、内心肯定既恐惧又羞愧且懊恼。想到这些，我自然而然有了办法。我找狄谈心，分析了他可能的活思想。我诚恳告诉他，我不认为他是偷了手机，只不过是拿了玩。即使拿了我也不要他承认，不要他交出来。但是丢失手机的戴同学的心情狄也要设身处地想想。想到了所有这些，他自己认为应该怎么解决，自己解决。可以私下补救。我不做任何的处分。结果，手机回到了课桌抽屉里。事后我在班上表扬了这个迷途知返的匿名的同学，抓住这个转变，趁势对全班同学进行了为同学设身处地，“把别人当成自己”的人际沟通艺术和爱的艺术的教育。

　　“把别人当成自己”，就能进入对方的心灵，理解对方的需求，同情对方的疾苦，谅解对方的处境，给予同学真诚的情感和切当的帮助。这样同学师生的人际关系会得到好的调整，整个班级会形成温馨融洽的良性气氛。

　　三、 确立公民意识，建立现代人格。

　　智者箴言的好处不仅仅在于心理调适和人际调整，它的最大意义在于可以有助于确立学生的公民意识，建立学生的现代人格。

　　我跟同学们说：智者的箴言是一个外国哲人的奉献。前面两句对我们中国学生来说还不难做到，因为它们是我们传统文化里本来存在的东西。“把自己当成别人”就是老庄道家的超脱自我的相对主义，是中国古代智者早已提倡的潇洒的人生态度。当我们真正把自己当成了别人，就会豁达起来，洒脱起来，跳出了山穷水尽，迎来了柳暗花明。“把别人当成自己”就是孔孟之徒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者情怀。儒家提倡的恻隐之心就是一种情感迁移置换的艺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真正实现了这些，我们的人际关系就会和谐起来，我们的班级我们的社会就会充满爱。

　　然而，后面两句却是我们的传统文化里匮乏的东西。

　　“把别人当成别人”，我们中国人往往做不到，因为我们骨子里没有这种东西。我们可以爱自己的子女父母妻子丈夫，但是我们从来不把他们当成别人，他们就是我的子女父母妻子丈夫呀！我们的社会是一个大家庭，而我们的家庭从来不可能成为一个健康的小社会。我们的单位领导也习惯于把单位视同大家庭。我们关心邻里同事，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尊重他们作为一个别人的核心权利。这是传统文化的悲哀。我叫同学们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缺少“把别人当成别人”的观念呢。我们是不是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情呢。举个例子，我们在路上碰到熟人，最常说的是什么呢，三句话——“你吃饭了吗？”“你到哪里去？”“最近忙什么？”这里面有关心别人，但是更多是干涉别人和控制别人，是不把别人当成别人，不给别人以别人的空间。中国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夫妻情侣甚至朋友同事同学之间的矛盾常常是因此而起的。

　　深层次分析，我们会发现，这种不把别人当别人的心态本质上是中国两千多年专制独裁体制形成的一种独裁者心态。是社会进步的大敌，是现代化的大敌。我们要想确立现代公民意识，建立现代人格，就必须尽快消除这种东西。

　　我让同学们讨论和进行问卷调查，了解家庭里父母子女之间的人际关系。同学们谈到自己父母有的爱子女近乎溺爱，但是就是不给子女自由，不给子女空间，不把子女当成别人的时候，十分感慨甚至愤慨。当反省到自己也是把父母当成衣食来源和保护者，之外并没有真正尊重父母作为一个别人的核心权利时，十分惭愧。今年高一语文教材里杨子的一篇文章《十八岁和其他》正好强化了我们的“把别人当成别人”的人格教育。杨子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那么民主，那么平等地讨论人生。即使是升学这种大事，也充分地尊重了孩子的自由。他确实是一个具有了现代公民意识，现代人格的中国人，一个现代中国父亲。他也是一个合格的教育者。我们叫同学们写一篇给父母的信，让父母子女师生一起以杨子共勉。收效很好。

　　但是，我们也痛心的看到，很多的老师不能确立“把别人当成别人”的观念，造成不应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悲剧。我们有的老师非常勤奋，负责，近乎工作狂。教学效果也很好，从考分看。但是他们的观念是老师就是父母的代表，严厉管束学生，让你不至于旁逸斜出，从而顺利考入理想大学，这做的就是至善之事。结果出现了考试成绩最好而学生意见最大的悲剧。这当然有种种原因，但其中最大者肯定是不把学生当成一个别人，不实行教育的民主和平等。这绝对不是理想的教育。《智者的箴言》中那个孩子悟出来的“要充分尊重他人的独立性，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侵入他人的核心领地”那句话值得我们深思和谨记。

　　“把自己当成自己”是“把别人当成别人”的对应。整个社会都把别人当成别人了，每个人也就可以真正把自己当成自己了。也只有每个学生，每个公民都把自己当成了自己，而不是当成老师的弟子，领导的仆从，社会的工具，所有人才能把别人当成别人。

　　这就是要我们真正具备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世界，平等的观念，民主的意识。

　　这是我们中学教育的软中之软，也是我们中学教育的重中之重！只有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自己”了，我们中华民族才会涌现前所未有的主动性创造性和活力。

　　应该说，我们的升学训练很成功，而我们的公民教育和现代人格教育是失败的。一个先知先觉的智慧老人在临终前的遗言里说道，假如有来生，愿意穷毕生精力编一本公民读本，做一辈子公民教员。痛哉斯言！

　　聊以自慰的是，我的班务教育和语文教学中努力渗透的现代人格教育和公民意识教育，收到很好的成效，尽管不为领导和社会所知晓。我常常用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来自我勉励和安慰。

　　这副楹联优美庄严，四句箴言睿智精辟，它们可以给学生形象的感染和思想的启迪，又上口好记，是很好的教育资源。我曾经在一堂公开课（《获得教养的途径》）上对同学们说：“希望我的课堂上的某些东西，在你们通过了高考之后，仍然存在于你们的心中，给你们启迪给你们影响，那些东西庶几近乎教养。”我以为这一副楹联和四句箴言将会永远地留存在学生的心中，给他们启迪和激励。这一类的资源其实很多，我还要继续努力，继续创造。（完）

　　附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写这篇论文是希望获得共鸣和反响。之前在校内我一直没有公开过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感觉不会直接给学校带来分数和效率。但是私心坚定认为，假如所有的教育工作者都如此努力，我们民族的素质可以更快的提高。现代人格，公民意识可以更快的建立。最起码导致一次次主体性教育实验不了了之的根子，那痼疾，可以尽快地消除。

　　（附《智者的箴言》：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去拜访一位年长的智者。他问：我如何才能变成一个自己愉快，也能够给别人愉快的人呢？智者笑着对他说：孩子，在你这个年龄有这样的愿望，已经是很难得了。很多比你年长的人，从他们问的问题本身就可以看出，不管给他们多少解释，都不可能让他们明白真正重要的道理。就只好让他们那样了。少年满怀虔诚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智者接着说：我送你四句话。第一句话是，把自己当成别人。你能说说这句话的含义吗？

　　少年回答说：是不是说，在我感到痛苦忧伤的时候，就把自己当成别人，这样痛苦就自然减轻了；当我欣喜若狂时，把自己当成别人，那些狂喜也会变得平和中正一些？

　　智者微微点头，接着说：第二句话，把别人当成自己。

　　少年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就可以真正同情别人的不幸，理解别人的需求，并且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恰当的帮助？

　　智者两眼发光，继续说：第三句话，把别人当成别人。

　　少年说：这句话是不是说，要充分地尊重每个人的独立性，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可以侵犯他人的核心领地？

　　智者哈哈大笑：很好，很好。孺子可教也！第四句话是，把自己当成自己。这句话理解起来太难了，留着你以后慢慢品味吧。

　　少年说：这句话的含义，我是一时体会不出。但这四句话之间就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我用什么才能把它们统一起来呢？

　　智者说：很简单，用一生的时间和经历。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叩首告别。

　　后来少年变成了壮年人，又变成了老年人。再后来在他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以后，人们后还时时提到他的名字。人们都说他是一位智者，因为他是一个愉快的人，而且也给每一个见过他的人带来了愉快。）